谈梦

经常有人说现代科学不能解释人的思维活动,所以还需引入灵魂概念。当被问到具体什么问题现代科学解释不清,以至于灵魂都可以被当作不错的解释的时候,梦的问题就往往被列举出来了。这篇文章就试图把现代科学对梦的有关研究大致说说。


讲心理学里对梦的研究,自然要从弗洛依德讲起。弗洛依德的主要观点,是说梦是对人的潜意识的愿望的实现。这些潜意识的愿望,是和人的幼儿时期的经历有关的,比如男孩的恋母情节。这些愿望被压制在潜意识中,得不到发泄就会有心理疾病。梦,就提供了一个实现这些潜意识愿望的手段。与此相关就引出了一大套本我,自我,超我的复杂理论。弗洛依德的梦的理论过于强调性的作用,显然不能解释很多人的梦,但它指出了梦和个人经历是相关的。和灵魂论比起来,这是一个进步。

一个梦的研究的突破,是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发现了快速眼动睡眠(REM)。大约每一个半小时,睡眠中的人的眼球会短时间地在眼皮下作快速的振荡。与次同时,人的脑电波也发生明显的变化。这时候的脑电波,是和清醒时候的不规律的脑电波是相似的。而在睡眠的其他阶段,脑电波是有规律的。REM睡眠期间人的肌肉是完全松弛的,如瘫痪了一般。此时把人叫醒,人一般会说正在作一个很真实形象的梦。

由于REM睡眠现象而提出的一个梦的理论,叫做活动整合理论。这个理论反对弗洛依德的梦有意义的说法,认为梦是大脑高级区域对低级区域的随机活动的解释。在REM睡眠期间,由于多数外来刺激基本停顿了,但低级脑区还在活动,这些活动就并不反映现实世界对人脑的刺激,而是基本随机的。但是,高级脑区并不知道这些,还试图对这些基本随机的低级脑区的活动进行整合,提出解释,这样就产生出了人的大致有些意思,但又不完全合理的梦境。

活动整合理论是可以解释一些有意思的现象的。比如睡觉的时候把手放胸口,就会做恶梦。这是因为在REM睡眠期间,手放在胸口带来的压力通过心脏感受神经还是不断传入了高级脑区,但由于传递手的感觉的本体感受神经已经基本停止活动了,高级脑区不知道是由于手压导致的这种心脏感觉,就只好把这种感觉整合到梦境中来解释。显然,这种手压心脏的感觉是在很紧急的情况下也会有的,于是人就是在作恶梦了。

活动整合理论现在可能还是很多教科书上的主要的梦的理论,因为它也有很多神经生理学的支持。但在最近,很多睡眠和梦的研究对它提出了异议。比如说,并不是只有在REM睡眠期间才会有生动形象的梦的,其他的睡眠阶段也可能有。对REM睡眠重要的脑区,也被发现对产生生动形象的梦没有决定性作用。比如说这部分脑区被损坏了,人还是能做这样的梦的。

现在的梦的研究,除了分析梦的内容以外,还可以用各种脑成像的手段。现在认为,和梦有关的脑区,主要有有关动机的脑区(可见弗洛依德也没错的太厉害),一些高级的视觉区,比如有关空间表征的,和一些高级听觉区(可见活动整合理论也有道理的)。最近的一些研究表明,梦对于语义记忆的巩固和发展是有积极作用的。语义记忆不同于情景记忆,语义记忆主要是对知识的记忆。在REM睡眠期间,由于大脑的海马区(情景记忆的重要部位)和大脑皮层的信息交换强度减弱了,这样大脑皮层就有机会对已有的知识进行整理,让语义相关的,但来源于不同情景的知识相互联系起来,形成比较一致的知识。这个过程可能会带来一些纷乱的梦境,但是有时也可能带来知识上的突破。一个有名的例子,就是苯环的分子结构的发现。据说在1865年以前,人们对碳原子是如何组成分子的一直感到非常不解,直到一个科学家在梦里面看见了一串碳原子象一条蛇在追自己尾巴一样排着队打着转,这才导致了环形碳分子结构的发现。

对儿童发展的研究发现,儿童的梦和儿童的智能发展水平是一致的。比如说智能发展到抽象思维阶段,才可能作涉及抽象思维的梦。与此相关,现在的一个重要的研究结论,就是说人的梦境和清醒时候经历的情景是有连贯性的。比如,有人对梦的内容作双盲的内容分析,也就是说,讲梦境的人不知道他的梦要被分析,分析的人也不知道这些梦是谁的,结果仅仅对这些梦境的内容进行分析,就可以得出这个作梦人的详细准确的个人资料,比如性别,家庭状况,工作,性格和人际关系,等等。可见,"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个说法大致是不错的。但是,所思和所梦具体是什么关系,还是需要从心理学和生理学各方面作更多的研究的

通过以上对梦的研究的简单介绍,大家应该体会到了对梦的研究是很有趣的科学研究。梦往往被认为和意识是对立的,但是,我们看到,梦和意识是相关的。正因为梦不完全受意识的支配,才使得对梦的研究可以比对意识的研究更客观。也许,通过对梦的科学研究,人对自己的认识,特别是对意识的认识会有长足的进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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